印度之旅——噩梦
- 类型:转载 查看:308次 加入时间:2006-10-13 10:21:44
一、店铺里发疯的王子
又回到皎德浦,住进了同一家饭店。我们吃过晚饭,没有事就开始逛店。这家五星级饭店有相当大的庭院,庭院里绿草如茵,很多装饰精美的店铺排列在庭院两旁。夏日的夜晚微风荡漾,绿色草坪上,绅士淑女们坐在雪白的餐桌边,一边把玩着银质刀叉,一边欣赏火把照明下的印度歌舞。穿着考究的使者们穿梭如云,端来美味琼浆,一些看起来是那么美好和谐。
这时在庭院里散步的王子发现了一家卖音钵的店。看过尼泊尔游记的人大概都还记得王子同学对音钵的狂热,多少年的追求使他对这玩意儿的价格质量相当有研究了。而且弄得我们家里现在一溜摆了满满的大大小小的铜钵。可是他还是一见到这个玩意儿就眼睛发直。他笑眯眯的渡进店里。拿起那个小小的钵充满热情的又敲又摩擦,事情到这一刻为止还是很美好的。他彬彬有礼的问那个店员,这钵多少钱一只,那个店员满面笑容,告诉他多么幸运,现在店里正在开展促销活动,这个钵现在可以给与特别打折优惠价格,700个美金。
空气就是在这一刻爆炸的。我那彬彬有礼的王子,我那从来不和人家争吵的王子,我那一贯绅士风度的王子,随着那掷地有声的700美金这个单词,突然间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涨得像一只煮熟了的龙虾,他跳起来左手举钵,右手指着那个人的鼻子,他吼道,你再说一遍多少钱?700美金?还是特别优惠价格?你们这帮黑了心的杂种!
王子同学的两个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青筋暴起的脑袋直逼店员的眼睛,鼻孔里都要冒出火来一样。他举起手来拼命地挥舞,他叫道,我老婆在尼泊尔买到一模一样的钵,你知道她付了多少钱?啊?!5个美金!
还没等那人回答,他跳到一个茶杯旁边,说,这个要多少钱?啊?说啊?别告诉我,千万别告诉我,让我来告诉你,这个最少要600美金,还打了8折,先生您今天可真幸运!他指着一把小弯刀,咬牙切齿的问,这个你们一定要2000美金的,这可是跳楼大甩卖的价钱,您可千万不能错过!他抓起银质牙具里的一根牙签,在店员面前晃动着,这牙签让我猜猜,让我猜猜,最少要30个美金一根吧!……他象疯了一样在店里跳来跳去,像一只按了龙虾脑袋和双钳的发了疯的大猩猩,他怒吼的声音传遍整个优雅的庭院,每一个正在进晚餐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这家店里。店铺里的老板伙计慌慌张张的下帘子,挡住大家好奇差异的目光。
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还没有见过王子生过这么大的气,这家伙一贯不屑于在外面和人动气。向来注意保持他光彩夺目的绅士风度,彬彬有礼的一塌糊涂。恶人向来是我做的,跟人家吵架时,一向是我冲锋陷阵,他若不是息事宁人,就是抱着胳膊在后面笑眯眯的一幅黑手党老大的气派,对于我吵架的本领给与百分之百的信赖。突然看到如此愤怒的王子,简直是太阳从西面升了起来,我都看得呆了。等回过劲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被我一笑,王子同学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大约觉得向他们这样发火,实在有失风度。他反过头来到向店员抱歉自己的过激行为,态度诚恳的不得了,不像我,骂人,骂了就骂了,特别理直气壮。
后来我们分析:
第一, 可能是这两个星期来每天早中晚三餐咖喱吃得我们火气上涨。
第二, 天天被印度人坑骗,心里暗藏了许许多多的不满,一触即发。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一听到钵的性价比,5美金对700美金的性价比,王子同学立刻联想到刚刚给我买的那条红宝石项链,认为一定被人坑的惨了去了,不知道被骗去多少钱呢,心疼得啊。
二、王子受难
做为一个有钱人,走在一群蓬头垢面,衣不裹体,眼神饥饿的人中间,需要坚强的昂着头,无视那一双双伸过来的小手,漠视那一对对闪烁着希望的眼睛,实在是一件非常难过的事情。在你僵硬而毫无表情的面孔下面,你的良心会悄悄的流下眼泪来。但是你知道你不能够停下。因为这是一个无边无沿的泥潭。你既然没有伟大到像圣母一样奉献出自己的一切,那么你就不要伪善的给两个铜子,来满足自己的高尚情操, 你就要忍受自己的良心慢慢变硬的折磨。
绅士派头十足的王子同学到底是一个比较软弱的人,那些一直晃在他眼前的贫困饥饿的面孔,和那一双双伸到眼前的肮脏的小手,使他的高尚心灵倍受煎熬。无奈在沙漠里他兜里没有多少现银,所以当他到了乌黛蒲,马上跑到换钱的地方,被人好好敲诈了一笔以后,终于手中握了厚厚的一叠脏乎乎的印度票子。他马上一脸幸福的走在街上。司机问我他要干什么,我笑眯眯的说王子要大赦了。
我靠在车边抽烟的工夫,一脸幸福的他才走了几步路就被一个抱着婴儿乞讨的妇女拦住,王子很亲切的和她一起到店里,为她怀中的婴儿卖了一袋奶粉。然后我看到那个妇女又拼命指着自己的嘴,于是王子同学又和她一起回到路边的小店,我看到这个妇女手指飞快的点着,看到王子同学吃惊的表情,但是他还是温和的为她付了抱在手里的一大堆食品。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王子同学的脸上洋溢着很神圣的笑容。
当亲切微笑着的王子要走开的时候,那个妇女突然哇哇放声叫了起来,突然之间很多衣衫褴缕的小孩和妇女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王子同学拒绝给所有人买东西以后,那个妇女竟然破口大骂。心灵严重受到伤害,不再一脸幸福,非常难过的王子最后被这一帮人伸出数不清的肮脏的手臂捉住,身体强壮的他虽然面红耳赤却也不能抡拳打这些妇人和小孩,我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和司机笑咪咪的看着王子受难。做菩萨那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啊? 呵呵,不要受苦受难那里能够普渡众生?
最后如果不是我们的司机去抢救,大慈大悲的王子同学估计会被人连衣服都扒下来啦。
这位有着美好愿望,缺乏战斗经验的同学忿恨了一段时间以后就好了伤疤忘了痛。一日,不思悔改的他一个人在街上溜达。据他所说被一个很可爱,很可怜的6岁的小姑娘拽着裤腿追了800来米,于是良心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给了这个女孩一枚硬币。后来的结果是王子同学被40多位很可爱,很可怜的小姑娘,小男孩包围,给完了所有的硬币和毛票依然不得脱身。最后当地人叫来警察才让这位狼狈的大慈善家脱了身。
当雪白的汗衫上印满了脏乎乎的手印和粘乎乎的鼻涕的王子同学垂头丧气的向我诉说的时候,影子的眼泪都笑出来了。据说警察轰走了小乞丐们以后,王子同学被一口流利英语的当地印度人骂得狗血喷头。指责像他这样的外国人是助长乞讨风气的罪魁祸首,间接导致印度的孩子们不知上进。说得他既难堪又难过。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啊。呵呵。不过当初耶稣和佛祖也是倍受世人误解的啊。谁说过做善事就有善报的?
王子同学还有点愤愤不平的认为那个小女孩不讲信用利用了他。不过,他一直是被比他弱小的东西欺负的。比如我,比如我家的猫咪。不要说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就算是我们家咪咪,以一只猫的智慧,都很快弄清楚了在家里只有爸爸是可以随便抓,随便咬的,绝对不会忍心打她。
不过印度之行,使我们的这个善良的大慈善家从此“改邪归正”。他也如我一样,从此走在路上会坚强的昂着头,无视那一双双伸过来的小手,漠视那一对对闪烁着希望的眼睛。
三、飞往新德里
乌黛蒲机场是我们走向最糟糕的恶梦的开始。不过当天在开往机场的路上我们心情很好,一无所知。
很早就有人告诉我,如果要体会印度的低效率最好去尝试一下印度的公共交通工具和政府机构。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在乌黛蒲的机场,飞机晚点了整整五个多小时。候机厅里遇到了很多一腔怨言的老外。都是一肚自的苦水哗哗的往外倒啊。听听他们的故事,比如说一到印度就上了黑车,当天就被几个彪形大汉讹诈了1000美金。比如说,吃坏了肚子在医院吊了一个星期的水。比如说被人装做友好,骗到乡下的房间,被抢去钱财。哎呀, 听到这些,感觉我们到目前为止在印度的这些经历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的。
我们还碰到了一个相当美丽,但是已经到了神经将要崩溃边缘的西班牙女郎。她只身一个人跑到印度来旅游,那完全是一只小羊羔往色狼群里送的悲壮场面。她一头美丽的红发,说话的时候白皙的皮肤泛出淡淡红晕,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惊恐不安的盯着四周,问一些非常神经质的问题,已经是得了重度搔扰幻觉症了。哦,买高的。印度哪里是女人孤身旅游的地方? 我在想,为她买了整个行程的她的老公是不是存心想害她啊,好再找个老婆什么的。她抓住王子同学眼泪汪汪的,完全是一幅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感觉。王子同学也是一幅英雄救美的气概。弄得我不忍心看下去,揍主动把王子同学免费出租给她三个多小时。自己上网去和耳朵大人聊天去了。
飞机晚点倒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我们要坐当天晚上8点从新德里发的列车去瓦那勒斯。印度教最神圣的地方,朝拜者的天堂。而且第二天我们还要从瓦那勒斯赶到比哈州,去佛教最神圣的地方,佛祖顿悟的那株菩提树下。如果赶不上那班列车,我们的所有计划都要泡汤。而印度如此糟糕的效率再重新组织行程还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啦。等啊等,等到我们已经在绝望的边缘,开始以秒针的刻度着急的时候,飞机终于起飞了。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这仅仅是恶梦的开头。
四、上帝手中的那辆赛车
从机场到火车站通常开车需要30分种,还要进站台等等等等。我们的飞机到达新德里机场是7点10分。等行李等到7点35分。想想新德里的堵车状况, 王子和我已经完全绝望了,当然我们不是孤独的,有很多和我们一起绝望的要赶国际航班,要赶火车的人们。7点38分当我们出现在候机口的时候,看到一个高大英俊的大男孩,举着我们的名字,一脸焦急的掂着脚尖往人群里面看。看到我们他立马抓过我们的大背包,一边往前小跑着,一边汇报,“sir, 我是哈西西老板派来接站的。您的火车是8点整,现在是7点38分,我们有22分种赶往火车站。”我们一边在后面跟着他跑,一边很疑惑的问,来得及吗?“他回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一边摇着头说no problem! sir.!”
说实话,我们对这一句著名的印度式的“没有问题”,持有很大的疑问。因为无论多么有问题的事情,到了他们那里都会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他们说了“没有问题”的事,百分之99是都“有问题的”。你要是就这么相信了他们,那就是你的脑子有问题了。不过到了现在也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我们随着他到了停车场,等好不容易把车子开出大门,已经是7点48分了。
这个大男孩一边不断的向我们报着时间,还有12分种,还有11分种,还有9分种,一边急躁的拍打方向盘,按喇叭,一边给火车站等待的人打手机,一边呲着一口白牙冲我们叫着“no problem! sir.!”。他不仅将车开得像飞了一样,而且在车流中左窜右跳,连闯红灯。跟您这么说吧,我们当时揍是感觉我们是某个人手里玩的电子游戏里的那辆车子,在屏幕上横冲直撞。
他肯定是看美国大片,什么网络黑客一类的看出幻觉来了, 以为自己也是可以永远不死的飞车英雄。我们怎么在后面恐怖的叫喊他也置若罔闻,一个劲的叫着“没有问题”。我们只好死命的抓住把手,睁圆眼睛,看着眼前的汽车从左右呼啸而过,体验飞车走壁的惊险,做一回好莱乌影星。等他在火车站前猛的踩了刹车。我才知道浑身湿透,紧紧拉住把手的手关节几乎无法张开。
这个飞车手一边利索的帮我下行李,一边无比自豪的问我。“女士。我棒不棒!”一边没有忘了问我要小费。这个时候时针指到了7点58分。我的恶梦还仅仅迈出了第二步。后面等待我的将是整整48个小时的磨难。
五、跳上飞奔的火车
当我把一张汗湿了的钞票塞到大男孩手中时,等在车站的旅行店的小伙子已经跑过来接过背包,转身就往车站里面跑,我的钱包根本来不及装进背包,就跟在他后面奔跑了起来。他一边奔跑一边叫,一分钟,还有一分钟! 我们的火车在第5道站台。我和王子背着剩下的包裹,跑得几乎断了气,当我们跑下长长的楼梯,小伙子把我们塞上了第一个看到的车门。这个时候是8点零3分。
我刚一上车,就被一股强烈的异味呛得差点牺牲。可怜我们跑得严重缺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张开口像两条要干死的鱼,大口呼吸着昏浊肮脏的空气。送站的男孩笑咪咪的说,谢天谢地,火车晚点了。
车厢里的空气是如此刺鼻,我开始扶着车门把,剧烈的恶心,干呕。在我的面前厕所门大开,一个妇女正服侍她的孩子大便, 灰暗的车厢里,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脏兮兮的人头。满身污垢和异味的人们坐满了整个车厢的地板。这些人头正以一种呆涩贪婪复杂的眼光看着我们。看得我毛骨悚然。我立刻意识到我们是上了传说中的印度最劣等车厢了。接着我意识到自己手里正抓着鼓鼓囊囊的钱包,呕吐时从自己脖子上滑出来的那一串红宝石镶钻的项链正在昏暗的车厢里散发出最诱人的光彩。我强烈的意识到,不能够在这里呆下去。
到印度之前我们读到了无数警告游人千万不要坐最次等车厢的文章,光是列举的例子都有上百条,偷抢欺诈五花八门让人都无法想象。
如果用中国春运时的混乱和这个车厢比较。我们至少还比较热腾,车厢里也比较明亮。民工们也不都穿的像要饭的一样。可是这里整个就是地下道里的贫民窟原封原样搬上来了一样。强烈的异味下灯光是那么昏暗,一切显得如此诡秘和模糊不清。印度的铁路号称世界最长,也拥有相当辉煌的历史。在大英帝国统治的时候,曾经注入了很多人力物力来开发整个国家的铁路网。现在印度的列车一共分7个等级,头等舱是相当豪华的,个别列车据说是好像移动的宫殿一样。最下等车厢和头等车厢的价格差了100来倍。这个差别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
我们持有头等车票,但是看看眼前肮脏昏暗的人海,我知道我们是怎么也走不过去的,我不能够想像自己能够在这里撑上一整夜,或者是几个小时,还依然能够完好无缺。我立刻跳下车厢,跟王子说,我们要向前走。王子也非常明白我们的处境。虽然车子随时随刻都会起动,他也还是立刻跳到站台上和我一起向前跑去。
我们正在站台上背着两个巨大的登山包,越过面前密密麻麻包着缠头布,穿着长衫的男人,要饭的小孩,买东西的小贩,拼命奔跑时,没有一点点预兆,没有拉铃声,没有列车员来关闭车门,火车突然开动了起来。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背着这么沉重的包裹,跳上开动了的火车??我们这帮坐在办公室整天只用十个手指头运动的人?
但我们别无选择,那一瞬间我想到的是动画片里的唐老鸭跳上飞驰的列车的场面,至于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到现在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跑在王子同学的前面,一边跟着移动的车厢跑动,一边试着抓住铁栏杆把手,车虽然开了,但是车门并没有关上,也没有列车员,幸好梯子仍然是放下的,我看到做买卖的小贩拎着他们的篮子和水桶,不断的从各个门里跳下来。
终于抓到了一列车厢门旁的把手,当我用了吃奶的力气,将不轻盈的自己和沉重的大包一起举起,一只脚跳上了梯子的第一阶时,一个小贩突然从车厢里冲出来,他用两只手奋力推我,试图将我拉着把手的手推开,他好跳下车去。慢慢加速的火车上,我一只脚还在悬空,一只脚刚刚踏上梯子,全身的重量,加上身后的庞大的登山包,完全靠着正在被他推搡的,抓住栏杆的这只手支撑着。我死命的拉住栏杆,不肯松手,拼命向他狂叫他根本听不懂的英语,恨不得可以用牙齿去咬他。那个小贩完全没有在意我的状况,只是用力的推搡我的胳膊,着急要跳下车去。王子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大声骂着小贩。他后来跟我说,他几乎惊恐的心脏要停止跳动。
我半悬空的挂在正在加速的列车上,和小贩僵持了大约有5秒钟。当时对我来说长的像一个世纪。火光电石中我想到,这个小贩的榆木疙瘩脑袋是不会拐弯了。我如果不主动跳下车去,一定要被他推到车轮子底下压死。
当时是怎么做到的,到现在也弄不清楚,就记得当时我一边抓住把手,一边努力回过头去,寻找跳下去的地点,然后几乎是倒飞一样,背朝后用力向外侧飞起, 跳下了移动的火车,(这个动作如果让汤母 酷鲁斯来做一定好看得不得了。) 正好被向前跑过来的王子同学迎上,托住了我背后的大包。我竟然没有摔倒,不仅如此我随着惯性接着奔跑,脑子几乎是一片空白,我居然条件反射的又抓住了下一扇门把手,奋力跳了上去。随即王子也跳了上来。这个时候火车正好开出了站台。
在敞开的车厢门口,我们背靠着狭窄的过道,静静地对立而站,浑身因为过度的亢奋而颤抖不已,四只眼睛闪闪发光,汗水顺着额头滴滴答答的往下流。过了足足两分钟,我们猛地扑向对方,紧紧拥抱在一起。王子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他一边吻我一边说,我被小贩推搡的那个瞬间,他以为我会死掉。我们拥抱了很久,全然不顾整个车厢里印度人的眼光。一直到我突然感觉到身上的那个大包有多么沉重。
当我们平静下来以后,环顾四周,虽然还有很多人坐在地上,但是人们的衣着比较干净,车厢里也没有那么刺鼻的味道,人们的眼神也比较安然,看得出来是属于蓝领工薪阶层的车厢。打听了一下,这里是4等车厢,我们已经跑过了3个等级。
我回过神来以后,站在那里的双腿开始瑟瑟发抖,心里突然十分烦躁,我跟王子说,要到自己的头等车厢里去,要去一个能够坐下的,干净的,可以喝饮料的地方去。王子十分明白我当时的心情,他将自己的登山包背在身后,将我的抱在身前,在前面趟开众人开道,我抱着几个随身的小包,手里竟然依然紧紧抓着那个汗湿透了的红布钱包,跟着他走在后面。
越走车厢越明亮,人的衣着也越整齐,味道也越平和,渐渐的我们已经不用跨过坐在地上的人们了。当我们走到硬卧车铺,印度人们已经开始早早的要就寝了,列车员在分发着毯子,人们纷纷拉上帘子。叫住列车员,然后我们发现自己的票居然在3等车厢,硬卧铺。
经过这样的磨难,这样的惊吓,再发现哈西西老板为了省钱,又一次欺骗了我们,让我对他个人的愤恨升到了顶级。他口口声声的发誓在他这里买到的旅行,将是印度最舒适的旅行方式,他说我们每晚将住在比五星级还要豪华的宫殿里,可到目前我们不仅住过连星级都没有的饭店,甚至还住了两晚上帐篷。他保证说我们将利用最好的航空公司,将体验最豪华的头等车厢的印度火车之旅。而此刻我坐在大通铺的车厢里,将这些事情回想起来,想到我们付给他的平均每晚350美金的钱,想到用这些钱的一半就足够买到两张头等车厢的车票。唯利是图的哈西西他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我对哈西西老板所有的仇恨就是在那一刻爆发到顶端的。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决定一定要让这个吃了人不吐骨头的奸商赔偿我们的所有损失。当然后来和哈西西的战斗是异常艰难的,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一个奸商最精彩的表演。
王子去找头等车厢,找到列车员换票,把发票留下来将来找哈西西去要。幸运的是头等包厢果真还有两个床位。这是四个包厢的软卧,比较宽敞舒适, 有很好心的印度人和隔壁调整了床位,让我们可以睡在一起。同一包厢里的一个印度人在做钢材料生意,另一个人有些高深莫测,我们问他们,如果我们拥有足够的证据是否能够在印度告倒那个奸商。他们都很诚恳地摇着头说没有可能的。那个做钢铁生意的人听到哈西西是怎样欺诈我们和别的旅客,竟然摇头说,他做错了生意,应该改行做旅游业,一本万利啊。
列车员很快给送来了甜腻的印度奶茶,和晚餐。晚餐是十分丰盛的咖喱,蔬菜,酸奶和卷饼。可惜我们没有一点胃口了。
六、历尽磨难才能够涅磐
一夜无话,在早上我们很快就弄清楚了,这趟特快列车也没有损坏印度铁路一贯晚点的光辉传统,将要比预定时间晚4个小时左右到达瓦拉纳西。我心里就不断的犯开了嘀咕。本来的日程是清早6点到达,立刻座旅行社安排的小汽车赶往一百多公里外的佛教发源地比哈尔州的菩提迦耶。因印度的交通路况糟糕的不堪入目,所以这段路程估计单程需要6个小时。而且当天我们还要赶回瓦拉纳西。第二天一早5点种,参加最著名的恒河晨浴。
现在火车晚点,就意味着我们要半夜才能返回瓦纳拉西,本来飞机晚点,飞车,跳车,和一晚上的火车之旅让我们已经十分疲惫,想到下面安排得非常紧张的日程,我的心开始动摇了起来。更何况王子同学对佛教毫无兴趣,是我自己有一份执著在那里支撑。
10点半我们才到达小小的瓦拉纳西车站,旅行社来接站的人,又在劝说我们路况有多么糟糕,如果我们现在动身,那么等到回来时已经到了半夜,而比哈州尔的贫穷,暴力,治安之坏又是全印度最有名的地方。疲惫的我有些犹豫的望着已经看起来很疲惫的王子,他说,“随你啦,我无所谓,但是我知道去佛教的发源地对你有多么重要,既然你已经千辛万苦的开到了这里,现在放弃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一幅舍命陪君子的样子。我心里全是感激。于是我们连饭店都没有来得及去,将行李塞到车后备箱,立刻启程。
车开过大桥的时候,我看到宽广的恒河从天边飘来在阳光下象一条绸缎一般的闪烁,岸左侧是历代修建起来的宫廷庙宇,鳞次接彼一直消失在灰蒙蒙远方的地平线上,岸右侧是广阔的荒地,很多水鸟在浅塘边觅食。伟大的恒河在灰蒙蒙的阳光下,安静泰然的流动,仿佛载着千古的光阴,万古的信仰。哦!这就是伟大的母亲之河,四大文明之一的发源地,神圣的恒河,这就是朝圣者的天堂,圣城中的圣城瓦拉纳西。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激动,久久的盯着安静又容纳一切的河水。明天早上我才能够回来看望你了,我默默地说。
我们的车轮压过当年唐玄藏取经的路上,唐时明月下的他,当时心中是怎样的感慨万分,历经千山万水的磨难,他终到了佛祖顿悟的菩提树下,佛教最神圣的地方,据说这个钢铮铮的汉子在菩提树下失声痛哭,泪流满面。现在我这个不信佛教的人,正坐在橡皮轮胎上,赶往同样的目的地, 因为祖国浓厚的文化背景熏陶,此时此刻的我心中有一份澎湃的激情。
路边的风光也许很多和当年三藏眼中看到的风光一模一样。比哈尔州是整个印度最贫困的地方之一,几乎没有什么现代建筑,因此很多层面上依然保持远古山水的风貌,路的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荒野,正是旱季,宽阔的河床里浅浅的流水顺着地势,绕着山脚迤逦而行。路边不时能够看到一个个孤独的苦行僧,赤裸着瘦骨嶙峋的身躯,在炎热的太阳下, 默默前行。看到这些苦行僧们,我仿佛看到了千百年前的印度,或赤地千里,或风雨交加,这些人用一条拐杖,一双脚板,一颗虔诚的心,一份执著的意力,沿图乞讨,不远万里奔向心中的圣殿, 瓦拉纳西, 菩提迦耶。
信仰的力量是如此伟大, 它贯穿了这些人整个的一生。
去菩提迦耶的我本来抱有极其虔诚的思想,极其浪漫的情怀。可是不久拥挤杂乱的现实就像头顶的炙阳一样,蒸发了我心中的那份美丽。让我深刻的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朝圣者的那份虔诚,和历尽磨难就是得到幸福的觉悟。
路,极糟糕,坑洼不平,尘土飞扬,而且从一开始就在堵车。比哈尔州的这条道路据说直达尼泊尔,贯通巴基斯坦,是世界上最长的一条道路。我还要加上一句,也是我见到的世界上最糟糕的一条道路。余秋雨先生的千年一叹里所描写的混乱,贫困,愚昧,肮脏都是写的是这条道路。他的文章里充满了对印度的鄙视,心疼,怨愤,激怒。我是在这条路上行走了一个多小时以后,才突然明白过来,他老人家就是从瓦拉纳西出发,走的这条路去巴基斯坦或者尼泊尔的,我当时读他那篇文章时还觉得他有些偏激,但是现在看来那么他老人家如果走的是这条路,实在是有所有忿恨的理由。
路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秩序这两个字。所有的车辆,牛马,人畜都按着自己的方式悠然溜达。每隔几百米就是一处莫名其妙的修路工地,说是莫名其妙,因为毫无规章,哪里有这么频繁到处扒路修的公路?这样修路怎么会不堵车? 说是莫名其妙,还因为根本就没有看见修路的人。路基上蹲着三三两两看起来也许是工人的男人。一样的缠布包头,赤裸双脚,抽着烟,聊着天,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堵车大军, 悠然自得,一幅天塌下来也碍不着我事的悠闲。忍不住问司机这样的路要修多少年?司机笑呵呵的说,“谁知道呢?反正从我记事起就开始这样修了,大约永远是修不完的。我们的税钱全部拿来装在贪官的腰包里了。”
车像蜗牛一样的艰难移动,印度人都耐心极好,堵成这个样子也没有看到挽着袖子吵架的人群。我心里的希望像是暴风中的火苗忽亮忽暗,这样的堵车,随时都会葬送我的朝拜之旅。车子爬到一处集市一样的地方,又停下来,堵了有一个多小时以后,终于来了一车荷枪实弹的警察。这还是上路之后第一次看到警察。心中一喜,天真的认为他们一定会整理交通了。
谁知道这帮警察到了以后,什么也没有做,安然的望着挤得满满当当的土路聊天,抽烟,跑到一处处尘土飞扬的摊子上弄水果,炸果子吃。我没有看到最后他们付钱了没有,所以虽然有极大的可能性,但不能够不负责任的说他们吃白食。我们的汽车左方是一辆长途巴士,车里挤得满满当当,车顶上还挤了20多个人,暴裸着的肌肤,安安静静地在大太阳下暴晒着,没有一个人吵嚷。可能大家对这样的堵车是司空见惯了。可能大家对警察不是十分惧怕,就是不抱有任何幻想。
因为这条路,是连接两个国家的干道,车身涂得花里胡哨的大卡车,集装箱车,绵延不断堵车堵上10来公里。神牛们安然卧在马路中央睡觉,营养不良满身尘土的孩子们赤脚在拉圾和尘埃中打闹,马路边上站了不少神情木然无所事事的男人,他们的身后,是脏得早已经看不出来本来面目的难民帐篷,裹着肮脏纱丽的女人在尘灰中做饭。这里,满眼望去都是极度的混乱和极度的贫困。
我们现在想要调头回去都不可能了。只能够像印度人一样,尽量心平气和的在闷热的车里等着。等到几乎虚脱。两个小时以后突然来了一辆装备齐全的采访车,看到帅气的男人跳下车子质问警察,神气活现的一塌胡涂,不可思议的是警察们居然开始整理交通了。所谓整理交通也就是空出让这辆车子开过去的空隙。我们大吃一惊, 司机告诉我们采访报导在印度有着很大的权力。怎么说着也是一个民主国家。丑闻还是害怕被暴光的。
说是迟那是快,我的司机立刻脚踩油门,紧跟上前面的采访车。警察过来阻拦时,司机让我们一定要摆出一幅目中无人的样子,千万不要说话。于是我们戴上墨镜, 尽量一脸严肃,一脸不耐烦,鼻子抬到一定的高度,嘴角往下撇, 尽量用眼角撇着看俯身下来的警察。我们的司机和警察叽里咕噜了几句,警察竟然就抬手放人了。有着前面的采访车劈荆开路,剩下的路程还是比较顺利的。后来问那司机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司机嘿嘿一笑,说:“我说你们是国外来的记者,到这里来做比哈尔州专集报导的。”
我晕!这样低级的谎言竟然也有人信?
等我们终于开到了菩提迦耶,太阳已经落山了。朝拜之路总是漫长的足够考验你的诚心和耐性。







(图文原创:隔墙花影动/西祠胡同)


